特 稿

青田三日行                   


沈泽宜

  从杭州北站到杭州南站,我先公交后打的,花的时间和费用都超过湖州至杭州这段长过 10 倍的距离,心里着实接受不了。

  上午 11 点正,我终于坐进了去丽水市的车,还需要转一次车才能到达青田。急匆匆自湖州赶来,现在终于舒坦了。还差 5 分钟车子就将启动。

  我蛰居浙江最北的一个市湖州市,对浙南的两个地方向往已久,其一是仙居,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,不去一游是一生之憾;另一个就是青田,奇石之乡,誉满天下,不能不到。仙居因为有诗人王青木、张秀娟等人在那儿,已经有缘数度往返;唯青田至今仍是一个地理上的名词。现在,蒙青田文联前副主席、著名诗人 李青葆 先生的盛情相邀,遂欣然前往,一是为了 祝贺李 先生诗集《行走的风景》的出版;二是为了朝拜这奇石之乡,以遂夙愿;还有三,是为了与青田诗人们交流学诗心得,朋友们把这叫做“讲座”,那是高抬了我。

  20 年前我去温州时曾途经丽水,自杭州至丽水竟花了 8 个多小时。现在交通发达了,但估计四、五个钟头还是要的,遂闭目养神,没想到过不了多久就睡着了。经过金华时曾下过一次车。上车后,一直处在半醒半梦之间,一路就这么迷迷糊糊着。及至完全清醒,说是快到了,于是打点精神准备下车。

  丽水西站到了。一看表,才只下午两点二十分,只用了 3 个小时多一点,的确是非比从前了。去青田的车东站才有,得坐一程公交才能到达。汽车横穿市区,刚好把丽水看了个够。丽水市的城市建筑新旧杂处,现代化程度似较湖州逊色,但人气颇旺,绿色植物遍布街衢,我喜欢这一股清新之风。同在一省,我还是第一次有幸瞻仰丽水,觉得样样新鲜,比湖州多了一点南国情调。

  从车站出发,车子沿瓯江东下,当时也是这样,只可惜与青田擦肩而过。青田到底怎样,心里居然连一点印象都没有了,现在终于有机会朝拜了。瓯江水还是那么清,还是那么日夜兼程滔滔的东去,带走两岸的人世争纷、寻求与梦想,只是水势已经不如从前了。缺水,逐渐成了我国的一大隐忧。

  我和李青葆 先生神交已久,但素未谋面,谁也不认识谁。眉头一皱,遂给诗人陈墨打了手机,请他陪同 李 先生在车站等我。这一计果然有效,三人见面,欣喜异常,遂一同前往下榻的华侨饭店。这时时针指向下午 4 时。

  李先生为我安排的房间在 5 楼,拉开窗帘,一江好水扑入眼中,一路风尘似乎都被它冲走了。青田真是尽得江山之胜,滔滔瓯江从历史深处流来,把青田一分为二。对岸青山耸峙,草木葱茏,恰似一道唐诗中的风景。真是好山好水好地方呀。人杰地灵这四个字,我觉得应该倒过来读,应该是地灵人杰,正是青田这片灵域赋予清灵之气,才诞生了这么多能工巧匠、诗人、画家,和遍及全球的开拓进取的华侨。说到底,人不过是地母所生的会走动的草木而已。

  陈墨是和他女儿可嘉一起到车站接我的。小嘉还是小学生就上了《诗刊》,跟诗人伊甸之女伊水、诗人张敏华之女张诗筠一样,都是小小年纪就在《诗刊》发表诗作。虽然都还是稚气的习作,但充满了灵气、才情和想象力,这种情况在全国也并不多见。我作为第一个为她们写评论的人,深感荣幸。

  李先生告诉我,讲座将放在翌日下午进行,上午将陪我参观石雕之乡——青田山口镇。客随主便,我觉得这样的安排挺合适。

  晚餐安排在瓯江对岸的“天天渔港”,席间我又结识了几位青田文友,包括石雕大 师张爱光 先生,法院 陈元弟 先生,县民间文艺家协会 叶则东 先生等,大家都是初次相识,但一见如故。

  用餐毕,时已黄昏,陈墨问我长夜如何消遣,我说我的第一爱好是唱歌,想见识一下青田的歌厅。有两三位同好陪我一起去唱。

  小车回到北岸,一行人走进总工会歌楼。不料没有大厅,没有那种二、三十个素昧平生的人一起唱、相互交流的歌厅,三、四个人遂找了间包厢落座。先是 李 先生、陈墨和我唱;不久来了 李 夫人和陈墨的一位朋友,大家唱得蛮开心。

  陈墨的声音沉郁雄壮,音准与旋律方面还有待改善,歌曲的精微之外还需要格外留神; 李 先生宝刀不老,一曲《一剪梅》唱得声情并茂, 李 夫人更是歌林高手,音质仍然年青、优美、充满弹性,我猜想年轻时可能是歌舞圈里的人。他们俩夫唱妇随也好,妇唱夫随也好,这种结构生动、和谐,非常美好。

  朋友们送我回宾馆已时近午夜,高楼之上,四周安静,没有电话打扰,于是头枕江声安然入睡。

  7 月 2 日

  早餐甫毕,朋友们陆续来到。于是由庭长 陈 先生亲自驾车,一行五人向山口镇进发。

  山口,原本是一个群山环抱的山间小镇,随同石雕艺术的发扬光大而日益名闻遐迩,已逐渐发展成一个相当规模的市镇了。

  一入山口,我立即肃然。千里之行(自湖州至青田正好一千华里),现在即将见到人间珍品了。青田出奇石,本来就是大自然的恩赐,再加上人的智慧、精神和血气,遂成稀世之珍。由此激发了我无穷的想象。

  我们第一站造访的是林如奎大师。如奎大师是德艺双馨的国家级石雕艺术大师。他的石雕技艺蜚声海外,誉满全球,是和他精益求精的终生创造无法分开的。大师年已八十有八,依然耳聪目明、步履稳健,如栖山之鹰、伏枥之骥,让像我这样的后生小马高山仰止,肃然起敬。其子 林伯正 先生是新一代的石雕艺术大师,事业正如日中天,子承父业,青出于蓝,使石雕世家代有传人,着实可嘉可贺。宾主简短寒喧后,小林大师引领我们参观家藏的石雕瑰宝。上得三楼,但见玻璃柜中陈列的全是石雕精品。我初入宝山,目不暇接,赞叹不已。原来青田石雕是天生地造的柔性石,自身就带有色彩,经艺术大师相形度势,运思巧构、精工雕刻成一件件艺术精品,或山水,或人物,或花鸟、或园林;紫的是葡萄,红的是高粱,青青绿绿的是瓜果蔬菜;或重楼飞瀑,或烈马嘶鸣,或佳人垂袖,无不壮丽生动,栩栩如生;更喜色彩天然,万年不褪,遂价值连城,有时十倍、百倍于等重的黄金。来青田前,孤陋寡闻如我,但闻青田石雕之名而无缘一见;今次难得一见大师家的库藏,叹为观止。

  道别登车,下一站是瞻仰青田“惜石斋”,迎接我们的是斋主倪东方大师。东方大师平头鹤发,步履矫健,潇洒飘逸如道家,在他身上可以明显看出中华文化的深远传承。大师长我 4 岁,谈吐从容儒雅,端的是一个性情中人,但又超然物外,一生与青田石相伴,而青田石又以它天地清灵之气反馈给了它的主人。“惜石斋”,取珍视天物之意,最为得体。斋内千奇万胜,琳琅满目,尽是石雕精品,其中尤以《灯光冻石》、《天地之眼》二件让我震撼。灯光冻石是青田绝唱,举世罕有其匹。馆存的三枚《灯光冻石》,长不过 10 厘米,方棱呈印石状,莹洁似玉,色近鹅黄,沉静安详而又光华四射。这种光来自内部,来自历史和时间的深处,不张扬,不炫耀,慈和恺切又无远弗届,凝聚着家园和大地的灯光。现在,它已经是绝无仅有的镇斋之宝。《天地之眼》或《大地之眼》是我斗胆杜撰的一个名家,纯属一管之见。这是一块长二三十公分的精红色石块,已被大师打磨得光洁莹润,望去似有神光围绕。奇是奇在它的额头处大睁着一只乌黑的目光四射的眼睛,酷似人眼又不似人眼。它没有眼珠,更无眼白(有了眼白岂非恐怖),纯系突兀而现的一只宝眼,倒与二郎神杨戬的第三只眼相似。这只眼亿万斯年就这么睁着,阅尽人间冷暖,世态炎凉,俯视人世纷争,善善恶恶。在这只眼睛面前,我觉得无地自容,体内许多不洁的东西被它烛照无遗,什么都隐瞒不得。这只苍天和大地的眼睛,不定期会永远这么睁看,看河流被污染,空气被毒化,环境被破坏,看辉煌背后的萧条,盛世背后的危机,自吹自擂背后的造假、作弊,看未来的希望之光怎样突破重围、脱颖而出。瞻仰了这两件神品之后,我确实不想多看了。

  揖别东方大师,最后一站是去造访张爱光大师。张大师“大隐隐于市”,居家市井之中,家庭布置也朴素无华,但同样有丰富璀灿的石雕库藏。作为国际认定的民间艺术大师, 张 先生不显山水,随和亲切又热情洋溢。时已近午,已不能一一细赏他的杰作。但在一件《宝瓶》面前我留恋忘返。这只沉甸甸的宝瓶深深浅浅的紫罗三色,神妙之处在于紫色的外瓶体中隐约套着一只色泽稍浅的瓶,这浅紫瓶中又藏有一只羊脂白玉般的瓶,瓶体表面微有瑕庇,让人越觉其真。造化神奇,山石之中竟藏着这等宝物,经大师小心呵护其天然美质,剔除多余之物,精心雕镂打磨,终于“天人合一”成此艺术绝品。

  一个上午走访三位石雕大师,虽是仓促了点,但所获得的印象足于让我思考许多年。“巧夺天工”四字,至此有了具体、深刻的领悟。

  下午是我的诗歌讲座,借座县府会议室举行。我一共作过的讲座大大小小已百次,但每逢面对一次新的讲座,仍诚惶诚恐如同参加面试,这回也一样, 又紧张又兴奋。这是一次难度更大的讲座,主要是作为一个新诗诗人和新诗评论者,古典诗词的写作及其规律非我所长,而听众中绝大部分是古诗词爱好者和古体诗人,我的点滴体会就大有斑门弄斧味道了。好在 李青葆 先生和在座诗友并不计较这一点,这显然是抬举了我。座中还有陈墨、叶建芬等新诗诗人参加,遂将主题定为促进古典的汉诗写作与现代汉诗写作的沟通与理解,让大家齐心协力为复兴伟大汉诗努力实践。内容围绕这一主旨展开,强调无论上游之水还是下游之水都是瓯江水,无论古典汉诗还是现代汉诗都是中国诗,虽各有所长,但同根同源,都是中华文化的语言载体,都是中国人心灵的雕塑。讲座(包括简单提问)历时两小时四十分钟,我却丝毫不觉得累,诗友们的微笑颔首和盛情鼓励让我忘记了疲劳。

  讲座结束,任务完成,我觉得一身轻松,晚餐席间谈笑风生,放松了许多。用餐毕,时已入夜,朋友们建议夜游青田市区。遂由远元弟驾车,遍游江南江北。

  青田,瓯江中分,南北两岸此刻是万家灯火。市区原本在北岸,这些年来发展迅速,大幅度向南岸推进。两幢二十多层的高楼由两位华侨投资建造,成了丽水地区的最高建筑。火车站、车站广场和青田石雕博物馆,都建造在南岸。我们由一号桥横越瓯江到南岸,在车站广场下车,但上百个少年儿童在音乐喷泉的雨帘中窜进窜出,欢声笑语恍若泼水节,这些欢乐的少年将是青田未来的主人,由青田出发走向全世界,为我国著名侨乡赢得更大的光荣与自由。

  我们由 2 号桥回返北岸, 2 号桥上视野格外开阔,眺望南北两岸但见万点星光落满了河滩,火树银花美不胜收。桥下,瓯江此刻沉静若梦,倒映两岸灯光无语东流,使整幅画面变得格外深邃幽远。

  这一天又是参观又是讲座,略感疲劳,遂早早入睡。

  7 月 3 日

  昨晚约定今朝游石门洞。上午 8 时许, 李 先生、陈墨、元弟、 叶则东 先生诸友陆续来到华侨饭店。一行人先是在江边合影留念, 9 点左右上车向石门进发,仍然由陈元弟驾车, 陈 先生我初次识荆,在他身上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爽真与正气,同样是一位性情中人,遂一见如故。听人介绍,他在师范学校当过 10 来年书法专职教师,是“老师”的老师。现在法院工作。

  道路经由瓯江南岸上溯,这是一次亲近大自然的机会,遂纵目游骋。青田真是好地方,两岸青山,一江长流,如此景致只有我省“山暝猿猴,沧江急夜流。风鸣两岸叶,月照一孤舟”的建德市可以相仿佛。青田石雕饮誉全球,青田人也遍及 125 个国家,尤以西班牙为首选之地,首都巴塞罗那更是侨民聚集之所。据专项统计,青田全县四十多万人,华侨人数竟高达 20 多万,极端的例子是甚至一个村就有 26 个国家的华侨!这简直匪夷所思,比例之高稳居全国第一。对此,我来青田前一无所知。青田有这么多华侨在世界各地打拼,一方面有条件在域外弘扬中华文化,一方面又可以源源不断地在经济上反馈母土。有如此强大的海外支援,青田要想不发展也不可能!石雕艺术是一种创造,同样的创造精神推动青田人向全世界拓展自己的生存空间。我为充满进取精神和开拓意识的青田人感到骄傲。

  车行半个多小时,大约在去丽水的二分之一路程处, 李 先生说石门洞到了。因车子在途中折回北岸,现在瓯江出现在左手边,石门洞则是在瓯江南岸,小车开下公路,在一条尚未完成的高速公路桥下停稳,我们要上渡船了。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”,孔子当年临汶水而浩叹,这声浩叹已经把我们临江而立的这群人今天的感觉都概括无遗了。这是我第三次横渡瓯江(前两次是在温州),对面两座山的交接处有一小道,石门洞想必就在这里面了。

  由山间小道穿石门洞而过,地势豁然开朗,藏着一个洞天福地。我们先是瞻仰刘基祠,见祠内香火不断,刘基塑像前放有几案、蒲团,跪拜还是不,让我颇费踌躇。刘基当年辅佐朱元璋推翻了元朝,建立了大明,使汉民族摆脱了屈辱为奴的处境,应该是一位当之无愧的民族英雄,我和众友人整顿衣冠,深深地鞠了三个躬。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,在我们身后的一对中年夫妻也依样画葫芦,以鞠躬表示敬意,这比把刘基当作神磕头跪拜要好得多。再往里走,但见一挂瀑布直落池中,煞是壮观。 李 先生说当年诗人郭沫若曾有诗题咏,随口念了起来:

  横过石门洞,刘基尚有祠。

  垂天飞瀑布,凉意喜催诗。

  我把末句“催诗”二字错听成“吹丝”了,及至在池边亭内看到了诗碑,才纠正过来。郭老的诗,首二两句是铺垫,功力全在三、四两句。瀑布确乎从高崖跌落,想当年水势汹涌,“垂天飞瀑布”五字应当不是姑妄言之,一个“飞”字尤其写活了当年匹练飞荡的水势。可是如今浙江的一些著名瀑布水势已不及从前,石门瀑也未能例外,已经不是滔滔滚滚而成了丝丝缕缕了。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了朋友们,说明我并非有意改动,而是无心而为。友人们觉得改为“吹丝”也未尝不可,不论水势大小都有风送雨丝之意,而“催诗”二字反而容易落俗。这是闲趣一桩,可发一笑。

  瀑布下临深潭,潭中有田鱼数百尾,五彩斑斓,供游人观赏。田鱼是青田一绝,完全放养在水田之内,待长到半尺光景就可上市。青田田鱼养殖,一可利用现成水田,可以节省土地,二可以利用田鱼除掉害虫;三可利用鱼的粪便肥田,堪称一举三得。田鱼体呈金红色,滋味鲜美。鱼鳞天然柔化,不必除去,食用时增添了风味。田鱼之名,上世纪 50 年代我流放陕北教初中动物时曾“纸上谈兵”似地给学生讲过,没想到直到半世纪后的今天才有缘品赏。唯一的遗憾是没见到他们在水田中游动的可爱模样,只好留待他日了。

  潭边有数位农妇在卖自产的熟玉米。游人手握玉米,边吃边抠下玉米粒喂田鱼。但见数百尾鱼争先抢食,闹得水面浪花飞溅,煞是好看。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抢食都是中偏小的鱼,有身份的大鱼游动在深水之中,轻易不显山露水;偶显峥嵘,竟体长数尺,威严似王者。原来自然界也跟人类社会一样,掌握予夺荣辱大权的人往往不容易见到。不过大鱼不跟小鱼争也可能另有一种宽待弱小的用意在内。果真如此,田鱼比人类进化多多了。

  石门洞归来,日已正午,午餐后我回房间休息。翌日就将北归,下午不再安排什么活动,打算好好睡午觉。

  3 点多我被门铃声惊醒。开门迎客,原来是董秉弟先生来访。董先生有书赠我,其中尤以图文并茂的《中华石雕珍宝》一册最让我激赏。董先生即既是该书的著作者,又是摄影者,我因而有机会如睹真物地欣赏青田历代艺术大师的石雕精品,了解了石雕艺术的千年流变,真是大开眼界,获盖匪浅。

  夜晚来临,这是我留在青田的最后一晚。晚饭是在总工会茶室吃的。这种带自助餐的茶室眼下在浙江已渐成气候,可以吸引顾客尽可能在茶室里多消磨一些休闲时光。青葆兄、元弟、则东等陪了我三天的朋友都在座,另加了一位 董秉弟 先生。用餐毕,元弟、 董 先生、 叶 先生告辞。江畔纳凉的人多如过江之鲫,大排档、露天舞会,点歌台,小杂货摊,瓜果冷饮,熙熙攘攘绵延数里,好不热闹。途逢陈墨之友、一位三十多岁的也姓陈年轻人加入了信步夜游的行列,迈向江边开阔地带。

  瓯江,现在是枯水期,河床绝大部分成了沙石滩,江水在中间偏北处流着,看起来特别窄,还不到一百米宽。青葆兄用手向下游一指说:“如果能在下游不远处建一道拦水坝”,又划了一个大圈,接着说:“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湖,又不影响下游水量,那时青田就如鱼得水了。”青葆兄说他已经把设想作为一个提案提出,目前还未见下文。我略一思忖,觉得青田的发展还有无穷潜力,十年之内这一梦想很可能成为现实,届时让我们再结伴同游。

  紧靠江边有一家大排档正在营业,最后几张桌子还空着。陈墨提议吃夜宵,五人遂各就各位,临江而坐。我和那位陈姓青年正好对面而坐,那青年形貌厚重,目光坦率,不多言语,但一说起话来神情很投入,只不过口齿不大清楚,青田普通话我得用心地听才能听清楚。我发觉他语速相当快,对汉语的四声区别不是很到位,多少有点像外国人说中国话的腔调。陈墨见我一脸困惑,对我说了下面一番话。

  原来这位青年姓陈,名建毅,五岁时一场大病使他双耳百分百失聪,湖州叫做“着地聋”,因而连书都没念,拜师学石雕工艺。业余以顽强的毅力一个汉字一个汉字地学。长大后还参加了文学函授,现已发表大量的论文及散文作品,成为一个已取得一定成就的石雕高级工艺美术师了。陈墨的话让我对眼前这位青年肃然起敬,他的精神成长和事业成就是何等不易啊!我陪他喝了半杯啤酒(平时我滴酒不沾),他开始话多了起来,对权钱交易、腐败流行和贫富悬殊现象深恶痛绝,目光和话语声中都有火花迸射。这样一位肝胆磊落的青年,我差一点失之交臂。

  七月四日告别青田南归

  叶则东先生头一日为我买好卧铺车票,这回我将由铁路返湖州,一步到位,再不必在杭州中途折腾了。青田至丽水的高速公路尚未通车,这是最佳选择,路上的时间也跟来时差不多,但舒服多了。

  青田三日行即将结束了。今次南来,我圆了一个梦,结识了多位朋友,礼拜了石雕大师,将满载盛谊和怀念而归。临行时,朋友们各有馈赠,青葆兄一早提了一大筐十多斤重的杨梅赶来,杨梅是我国水果中的最美,我将带回湖州和亲友共享这杨梅之乡的佳果;陈墨赠我一石龟,取龟鹤延年之意,盛情心领。青田文联的两位副主 席曾 女士、 刘 先生因搞移民工作未曾会面,但其盛情已由 李 先生代为转达。在此深表谢忱。

  朋友们送我到车站,互道珍重,依依惜别。

  24 年前路过青田时,青田还是一个人口不足二万的小镇,现在已是一座十多万人口的城市了。瓯江长流,石雕永久, 20 万华侨回报母土的力量将与日俱增,青田的前景当无可限量。祝愿青田人更进一步将世代相传的石雕工艺发扬光大,勤劳致富;也祝福青田华侨能在各所在国生活得更愉快、更有意义,学习和熟悉所在国的文化,改善和提高自身素质,成为该国模范纳税人,更好地服务社会,重新树立我炎黄后裔的美好形象,世世代代与所在国民众同舟共济,和谐相处。

  离别青田时, 李青葆 先生嘱我为青田写点东西。其实参观山口镇那天我已有小诗一首,就让它作为留给青田的—瓣心香吧。

  奇石青田出,颗颗地母恩。

  江声长拂拭,万世育民魂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5 年 7 月 25 日

  沈泽宜简介:
   当代著名诗人。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、浙江文学院特约研究员。 1933 年 2 月生于浙江湖州, 1958 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。诗作入选《中国新文学大系》、《中国新诗工荟萃》、《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》、《新中国 50 年诗选》等经典诗选。专著有《诗的真实世界》、《梦洲诗论》、《诗经新解》、《盲瞳与大象》等多部作,品曾多次获国家级奖项。


 


  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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